千機尋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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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緒如冰冷的蛛網,試圖捕捉那個隐藏在重重迷霧後的朦胧輪廓。
主謀……到底是那位看似安分,實則暗中與朝臣書信往來,在祭江前夕去聆音閣聽戲的浔陽王?
還是……紫宸殿那位以退為進,溫柔真假難辨的陛下?
倘若是浔陽王,他是否有足夠的勢力和膽量,策劃這樣一場旨在同時撼動帝位與攝政王權威的驚天刺殺?
倘若是楚沉意……那麽這三日看似溫柔的退讓,實則都隐藏在更冷酷的算計之下麽?
楚沉意……
想起他,思緒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溯白日祭江混亂血腥的一幕。
刺客暴起,刀光劍影,弩箭破空……當時情勢危急,容不得細思,可此刻在冰冷的通道中複盤,諸多細節卻透着揮之不去的矛盾與怪異。
那個鼻梁有痣的刺客首領,武功确屬頂尖,他最初的目标極其明确,赫然是身着龍紋冕服的楚沉意。
我格開他第一劍時,能感到那劍勢的淩厲與狠絕,帶着十成的殺意與功力,是直取性命的殺招。
我擋下了那一劍,他接下來的攻勢依舊狠戾果決,可就在我與他纏鬥數合時,李宴殊挺劍來援……變故發生了。
那刺客首領見到李宴殊以後,即刻放棄了與我的纏鬥,甚至放棄了我身後的楚沉意,轉而劍勢淩厲地與他厮殺在一起。
而我後續見刀光劍影中李宴殊逐漸落了下風,出劍從側翼相助時,他眼中似乎掠過極快的訝異。
當時情勢危急,無從細想,但此刻在陰冷的通道裏,那些回憶的畫面,開始異常清晰地浮現。
他見到我擋在李宴殊身前,與我交手的劍勢依舊狠戾,卻微妙地并未如最初那劍般用十足的功法,也并未有那種必殺的決絕。
甚至在更多禁軍列陣湧來,局面開始被控制時,他非但未曾抽身撤退,反而像認準了李宴殊一般,驟然調轉劍鋒,以十足的功力,不顧自身空門大露,也要将那致命的一劍刺向李宴殊。
那執着的架勢,不像随機應變,更像……早有預謀的目标。
後來他被趕來的禁軍增援暫且圍困,緊接着便是斷橋暗影中的寒芒再現,在我下意識回望楚沉意的瞬間破空而來,時機精準得可怕。
但它的目标……并非是已被禁軍簇擁護衛的楚沉意,更并非是正格擋刺客攻勢的李宴殊,而是……我。
那聲極其輕微,卻仿若近到已然入骨般利物穿透血肉的悶響,此刻依舊猶在耳畔,是李宴殊以性命相護,我才沒有死在船上。
他們的目标,究竟是誰?
難道是楚沉意暗中授意,用這場自導自演的讨伐昏君戲碼,借刺客之手來鏟除早已心懷嫉恨的李宴殊,并順帶将我這個以兵谏軟禁他,權柄足矣威脅皇位的攝政王,也在這場意外中一并除去?
畢竟,若我與李宴殊同時死于刺客之手,他既能除掉李宴殊掌管宮闱兵權的心頭大患,又能擺脫我這個日益掣肘的攝政王,還能将自己塑造成痛失賢臣的悲情帝王,一舉多得。
可……若真是如此,刺客首領第一劍那毫無保留的殺意,是做給誰看?
那淩厲攻勢來得極快,若非我及時格擋,楚沉意未必能全身而退,他當真敢以性命為注賭這麽大?
還是……
他算準了我一定會擋在他身前?
又或者,目标本就是我?
利用我對楚沉意遇刺的擔憂,誘我上前,再以李宴殊為餌,調動我的位置,最終由暗處弩箭完成最後的絕殺?
楚沉意……
你是真的,要殺我麽?
這個念頭浮起的瞬間,心底深處被藥物強行壓制的紊亂,似乎驟然尖銳着刺痛了一下。
可是……當刺客暴亂初起,混亂中從身後抓住我的手,力道之大幾近要捏碎骨骼。
那句不容置疑的“随孤走”,以及隔着彼此劇烈搖晃的旒珠縫隙,所見眼眸深處的急切與憂慮,都是那般真實。
難道與他這三日以退為進的溫柔求和一樣,都不過是為達最終目的,連自身情緒都能完美納入精心演繹的算計?
更是一場瘋狂到以江山權柄,乃至以彼此性命為賭注的戲?
或者,主謀另有其人?
是那個潛逃在外,對我懷恨在心的皇城司餘孽韓崇?
還是那個看似低調只知聽戲游樂,卻偏偏在祭江前夕出現在敏感地點,實則暗中觊觎皇位的浔陽王?
甚至……這一切的源頭,根本不在紫宸殿,也不在宗室府邸,而是在更幽暗處,在千裏之外的西蜀?
在剛遞來聯姻分地的國書後,轉眼祭江便生事端,一切都未免太過巧合的赫連王庭有關?
倘若當真是楚沉意,那麽蓮花池畔的雍州邀約,深夜送來的沉香與孤本,醉酒驅逐侍君離宮的失态,湯泉宮吻後那句不容置疑的“孤不願娶別人”……所有這些,都将染上最虛僞也最殘忍的色彩。
我們之間,将再次回到兩年前的你死我活,再無轉圜。
可若答案是否定的,這重重迷霧,詭異刺殺,李宴殊的枉死,又該指向何方?
不能再無謂地猜疑下去了。
線索動機雜亂如麻,可能性彼此交織又相互矛盾,目前缺乏關鍵證據,任何推斷都不過是空中樓閣。
如此徒耗心神,對傷勢無益,于查明真相更是南轅北轍。
理智的天性教我厭惡這種被情感左右的邏輯僵局,與其在疑雲泥沼中苦苦掙紮,倒不如在這迷霧重重的棋盤中率先落下一子。
以兇險萬分的相互博弈,逐漸參透那個幕後之人的路數,最終逼他不得不現身于棋盤對面。
思慮至此,我擡眸望向身旁靜候許久的裴钰,那雙湛藍眼眸依舊沉靜而專注,倒映着我身處火光的身影。
“繼續查。”
我寒聲開口,盡是冰冷的決斷。
“發動所有暗樁,複查提前居于京都的宗室中,近日是否有未曾留心過的異常動向,尤其是浔陽王。”
“至于宮內……”
“派人暗中查探陛下身邊的核心影衛,但需格外隐蔽。”
“還有韓崇。”
“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”
“同時……”我略微沉吟,想起了那顆深埋七年的棋子,如今正是落下之時,“動用千機閣。”
聽聞千機閣,裴钰向來沉靜的眸色難以察覺地凝滞了半刻。
只因那是七年前,我與楚沉意争鬥愈發血腥的階段,在因緣際會下提前布局,暗中扶植并在這些年逐步滲透掌控的特殊江湖組織。
它層級極高,行事隐秘,其中網絡龐大複雜,深入江湖各處隐秘角落,但為防暴露引來不必要的猜忌與清洗,這些年來極少動用。
僅在處理某些絕不能留下官面痕跡的絕密時,才會啓用最高級別的暗樁,是最核心的力量。
啓用它,意味着事态已嚴重到不惜暴露這顆棋子的地步。
“傳本王親令,不惜一切代價,查明斷魂宗變故真相,全力追蹤殘鋒的下落。”
“重點盤查斷魂宗近期接觸的所有人,尤其是非江湖身份者,以及任何與朝廷,宗室,乃至西蜀的蛛絲馬跡。”
“不論如何……”
我望向通道盡頭無盡黑暗的虛空,眸色冷冽得如這江南冬夜的寒風,心底盡是蕭殺的決斷。
“都要将他給本王捉拿歸案。”
“切記,要活口。”
“本王……有很多話,要問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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